中国互联网加班文化纪实

文/陆离

来源:阑夕(ID:techread)

最近,互联网大厂再次备受关注。

远有 996.ICU,近有内卷、躺平与奋斗逼,互联网行业的加班文化是一个经久不衰的热门议题,由此更引发了诸多社会舆论探讨。

而就在前几天,快手宣布将从 7 月 1 日起取消大小周,这也是除了腾讯光子工作室在周三健康日 6 点下班且其它工作日最晚 9 点下班之外,第一家为全公司员工减少加班时间的企业,俨然成为一众互联网巨头中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在内部信中,快手表示,取消大小周后,员工按需加班,公司按照相关规定向员工支付加班工资。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则新闻很快引发了行业内外的关注与热议,这是否意味着被员工们诟病抵制许久却始终没有后续的畸形加班文化即将走向终结?

答案或许是否定的。

取消大小周“深得民心”?

其实还有很多人反对取消

有趣的是,就在快手宣布取消大小周的几天前,字节跳动内部搞了一个投票,表决是否取消大小周,结果有三分之一的员工表示“支持”,三分之一的员工表示“观望”,三分之一的员工表示“不支持”,这导致了字节的最终决定是“暂无结论,尚待进一步研究。”

反对取消大小周的员工人数居然和希望取消大小周的人数保持对等,这无疑是一件非常反常理的事,因为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取消大小周都应该是一件深得民心的大好事。

所谓大小周,是指一个星期过双休日即大周,下个星期就只休星期天即小周,一周工作六天紧接着一周工作五天,如此循环往复。这种加班形式已经和 996 一样,成为了互联网企业加班文化的代表产品。

其实从 2016 年 58 同城被曝出实行全员 996 工作制,到 2019 年有赞在年会上公开宣布实行 996,从字节跳动 2012 年成立以来就一直实施大小周,到快手在去年年底开始试运行大小周,上至 BAT 巨头,下至创业公司,互联网行业的高强度加班状态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根据新京智库的调查数据显示,有 76.15% 的互联网从业受访者表示他们每周工作时间超过 45 小时以上(我国《劳动法》规定,平均每周工作时间不超过 44 小时),有 74.43% 非互联网从业受访者认为互联网人员每周工作时间超过 45 小时。

由此带来的是员工与公司之间的相爱相杀,既幸福于企业开出的高薪福利,又在高强度加班中痛苦不已。

而随着近年来互联网员工猝死新闻的频发,这一切矛盾终于被引爆,也让大众对畸形加班文化的怒火推向了一波高潮。

那么为什么会有相当一部分正在“所苦受难”的互联网员工反对取消大小周?

答案也很简单,同样以字节为例,反对取消大小周的员工给出了很直观的两个理由:其一,字节按周末双倍工资付足了大小周加班费(快手也是如此),取消大小周意味着每年要少赚 22 天 X2 的工资,对于一些重要部门或重要岗位的高薪员工来说,这笔钱可能超过 10 万块。

其二,即使强制双休,但是工作量不减少,加班就不可避免,无非是从公司付加班费的加班制度变成被白嫖的“在家加班”。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两个原因才是潜藏在表象下的真相,也决定了某家企业率先取消“大小周”或者推行 8 小时工作制,并不能真正意义上解决困扰着整个行业的畸形加班文化难题。

从单休、大小周再到双休,

历史映射互联网加班文化的必然性

在这之前,首先容我提出一个问题,那就是我国为什么能在短短几十年时间里,从建国之初一穷二白到人均国民收入比长期是殖民地的印度还低 20%,腾飞成为如今的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

几十年发展就能比肩发达国家的数百年积累,在这前无古人的“中国速度”背后,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数亿劳动人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辛勤劳作。

很多人不知道,我国是从 1995 年 5 月才开始实行双休制的,在 1994 年之前一直是单休制,即使是每周不工作的星期天,也意味着要做家务、处理个人生活、照顾家庭,甚至比工作日还累,所以那时候有个流行的说法叫“战斗的星期天,疲惫的星期一。”

在 1994 年~1995 年的过渡时期,我国开始实行大小周,这才是如今互联网企业“文艺复兴”的源头。

事实上,在我国双休日实行初期,同样引发了很多人的反感,对于从物质匮乏时期走过来的许多人来说,勤俭朴素已经成为信条,多打一天工就意味着多赚一天钱,这比多休息一天更能够改变生活质量。

这与字节内部调研中反对取消大小周的声音何其相似。

孤证不立,再举一个简单的例子,作为二战战败国的德国只用了不到 20 年就实现了全面复兴,经济增长率超过英法。

这当然离不开深厚的科研底蕴、对外国资本的积极引入等,但同样有一个重要因素是德国工人的辛勤,1955 年的统计显示,德国男子每周工作时间超过 50 小时,这一数据高于同时期的所有欧洲国家,而他们的工资直到 1956 年才恢复到 1938 年的水准。

我之所以先讲这些,就是因为历史已经照进现实。

正如今天我们所享有的富足生活与高速发展的“中国速度”息息相关,后者又取决于一代又一代劳动人民的艰苦奋斗,我国互联网产业在短短 20 多年时间里走完了美国 50 多年的路,离不开从业者们的加班加点,也是为行业带来优渥薪资福利的必要条件。

事实上,在加班盛行、工作压力大等行业特色人尽皆知的今天,互联网依然是待就业劳动者最希望进入的领域,今年 3 月中青校媒调研数据发现,超 8 成大学生希望毕业后进入互联网行业工作。

所以大多数从业者并不是反感加班,而是反感无效且没有任何回报的长时间加班,比如字节调研中反对取消大小周的人就表示“不为了多赚钱,我来这里做什么?”

从某种程度上说,大小周还是双休本身并没有对错之分,更多的是不同时代的不同选择。

一个思考,终结畸形加班文化应该如何求解?

但互联网行业的加班文化之所以被冠以“畸形”前缀,在于其已经变了味,比如很多企业的加班并没有加班费,再比如很多加班是上班时间磨洋工,把工作都留给加班时间的“无效加班”。

以公认的“工作永远做不完”的游戏行业为例,主要工作内容即游戏研发,当游戏定下一个适宜的上线日期后,就相当于给研发团队下达了死命令,必须在该日上线。但开发过程充满了不确定性,游戏也需要反复调试,这就决定了研发团队需要不断加班赶进度。

这其中,一方面行业发展速度快,竞争同质化、白热化。这集中体现在什么游戏类型火爆,研发厂商就蜂拥而上,比如《绝地求生》活了,吃鸡类手游一次性冒出十几款来,为了抢首发,加班更成为了必然。

另一方面,游戏研发过程需要程序、策划、美术等多个工种相互配合,只要有一个工种今天加班,那不管有没有加班的实际需求,所有员工都需要留下来陪着加班,这同样是无效加班。

再加上产品项目管理不善、加班时间作为升值加薪的量化数据、外包工作流程不确定性强等更多潜在问题影响,游戏行业深陷畸形加班文化中也就不足为奇了。

而这些问题并不局限于游戏行业,在整个互联网产业领域都多多少少有所显现。那么站在行业角度思考,畸形加班文化的终结究竟路在何方?

在我看来,如快手取消大小周、光子工作室强制 6 点下班等当然有着榜样作用的正面价值,但想要解决畸形加班文化就必须从最根本的问题着手。

换句话说,互联网行业想要真正告别加班,首先需要的是行业告别飞速发展轨道,企业不再高速发展,增幅乏力,自然会让工作需求量变少,也就失去了加班存在的必要土壤。

这并非不可实现,互联网行业历经 20 多年发展,在信息技术没有突破性创新的大环境下,很多产业已经趋于成熟,增幅趋于平稳放缓,一众企业可以也有必要考虑减少加班了。

其次则是找到员工工作量与工作时间之间的平衡点,尽量避免和消除无效加班,这是企业理应担负的责任。

站在员工个人角度,长时间工作会带来一系列健康层面的问题风险,站在企业角度,过度加班会导致工作效率下降,《美国流行病学》期刊曾刊发论文指出,每周工作 55 小时的员工,其解决问题能力、短期记忆和创造力,都比每周工作 40 小时的员工要低。

一言以蔽之,真正实现员工按需加班并为之付出相匹配的回报——无论工作日 1.5 倍工资、周末 2 倍工作、节假日 3 倍工资还是可以落实的调休——而非一刀切禁止加班,这才是互联网行业终结畸形加班文化的第一步,至于未来更多可能,仍要考虑历史的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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