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厂,你们这些 App 做得烂极了

作为一个视障者,Wendy 对「信息无障碍研究会」的观感很负面,和她一样抵触这个机构的视障者还有很多。

原因无他,「信息无障碍研究会」和诸多互联网大厂有深度的合作,在宣传中它们会帮助大厂完成产品的无障碍优化。但对中国一千多万的视障者来说,这种合作并没有让他们所使用的 app 更好用。

反而是因为这种官方的合作,很多视障者之前和程序员建立的高效反馈渠道被「垄断」。每当一个视障者想要反馈一些问题时,经常会得到「我们和专业机构有合作」的回复。

▲ 信息无障碍研究会和很多大厂共建了信息无障碍产品联盟

再加上越来越多的大厂 PR 稿件开始出现「信息无障碍研究会」的内容背书,让它在视障群体中风评更差了。在诸多视障者眼中,这个研究会是收钱帮大厂产品做 PR 的存在。

而无障碍研究会对用户的误解也很「委屈」。作为一个 2005 年成立的团体,它们一直关注和无障碍相关的体验优化,也和不少产品开展了无障碍方面的合作,建立了不少产品与用户的反馈渠道。

但无障碍的优化并非一朝一夕,无论是产品开发者还是协会,都需要更多的时间。归根结底,让无障碍研究会和视障用户之间存在一定隔阂的原因其实是——大厂很多产品都不好用。

这些 App 无障碍很难用

淘宝是从来不缺无障碍宣传的应用,它们有视障人士开设的网店,还上线了「读光 OCR」功能,让视障者购物更方便了。

但在视障人群眼中,这却是一个基调相同,曲调不同的故事。

▲ 淘宝在科技无障碍发展大会上宣传自己的无障碍功能

视障者 Lily 一直没有办法修改或新增淘宝的收货地址,这意味着一换住址她就没办法使用淘宝。

另一个视障者 Eureka 直接表示 「淘宝的无障碍在倒退」。

虽然淘宝很早就做了 OCR 识别等多种无障碍功能,但这些优化大都没有保留下来。要把这落到具体用户体验上,最好的案例就是 Eureka 连淘宝搜索框都找不到,因为读屏软件不会告诉你这是一个搜索框——淘宝没为此做配置。

视障者 Wendy 对淘宝的具体使用体验也有很多吐槽。这个 app 虽然上线了 OCR 识别功能(帮助视障者提取图片中的文字),但想要在一个个商品链接中找到详情图却并不好操作,这让本身有用的功能也变得鸡肋。

▲ 淘宝很早就上线了 OCR 功能,让视障者也能使用. 图片来自:电商在线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Wendy 都没办法浏览淘宝店铺的更多商品。作为一个「有经验的盲人」,她在淘宝的购物路径就是搜索商品、选择商品、下单。因为「看」不到淘宝店铺中的其他产品,无法在同一个店铺中拼单,即看即买成了她唯一的选择。

好在,这个持续近两年的 bug 最近得到了修复,但在此之前的 Wendy 使用的其实就是那个麻烦的、被阉割了功能的淘宝。

在对比几个购物应用的无障碍体验时,有视障者表示,目前的淘宝就是电商中做得最差的。它比京东、拼多多还不如,尽管这是起步最早的购物应用。

▲ 淘宝无障碍开始得很早,但视障群体表示它的无障碍在倒退. 图片来自:猎云网

视障者王浩则觉得淘宝能代表很多应用,它们不能说完全没用,但对视障群体来说远远不够好用。

最有代表的一点是,每次到双 11 这样的节庆日,淘宝就会有一次舍弃部分无障碍功能的大更新。例如读屏软件之前能够读出某个功能标签的名称,改版后读的名称可能错乱甚至直接消失。

在大厂产品快速迭代的过程中,优先级不高的无障碍配置功能很可能会被舍弃,这不是淘宝才有的问题。

知乎也是一个越做越差的案例,随着一个个版本的更新,王浩发现了越来越多的问题——标签不准确,翻页手势无法翻页……

▲ 知乎很多按钮在读屏软件中仅被读作「按钮」.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比淘宝这类应用更糟的就是几乎没有无障碍优化的应用。豆瓣、B 站、微博……它们都是几乎没有无障碍优化的例子。

好在负面案例也不是全部,除了这些「能用不好用」的应用外,也有不少视障群体觉得不错的应用。

王浩认为微信、QQ 音乐是称得上好用的国内应用,因为它们一直持续在优化无障碍体验。从 7.0 到 8.0,或许普通用户感知到的微信更新点不多。但对视障群体的体验而言,微信已经有了极大的优化。

在对比短视频应用的无障碍优化时,王浩也认为微信视频号的无障碍体验远比抖音之类的短视频应用更好。

▲ 微信

Wendy 也有同样的感觉,微信所提供的服务基本「无障碍」。甚至可以说,微信的无障碍优化已经让这个 app 对视障人群来说算好用了。

在没有优化的情况下,视障群体想要看完下面这条有三张配图的朋友圈需要划四次,加上好友的点赞加评论至少需要划七次。视障人士听到的内容是「真富婆发了一段内容……图片、图片、图片,赞了这条状态的有 sage,sage 评论内容。」

而在微信优化后,视障人士划一次就能知道完整的朋友圈内容,他们听到的内容是「真富婆发了一段内容,三张图片。」如果有人评论、点赞,看完整条朋友圈也只需要多划动两次。

对于视障人士来说,这确实是站在他们使用习惯出发做出的优化,使用效率更高了。

▲ 一条朋友圈示例

但微信也不是没有缺点。

视障群体使用的读屏功能有个手势操作叫「转子」。类比普通用户的使用习惯,「转子」就像是呼出快捷菜单的按键,和普通按键功能并不相同。在聊天界面,微信针对两种手势的优化做得还不错,但朋友圈并没有针对两种手势做出不同设置。

总的来说,微信的无障碍仍有不小的进步空间。

▲ 微信聊天消息的无障碍设计充分利用了苹果的无障碍接口,让视障人士采访更高效. 图片由受访者供图

Eureka 则觉得微信的无障碍不如 QQ,之前接收文件无法读屏问题过了很久才修复,丰富的微信小程序生态对视障用户来说也基本没法用。

在他看来,无障碍优化好的 app 是下厨房、IT 之家、QQ 邮箱、第三方微博应用 Share。

▲ QQ 多年前就兼容了第三方读屏软件

宣传之外,没有统一标准的 App 矩阵

微信、QQ、QQ 音乐、QQ 邮箱……这是视障者点名表扬的应用,但这能代表腾讯在无障碍优化上做得很好吗?

答案是不。

▲ 腾讯部分应用收到了无障碍群体的认可

尽管有一些不错的产品,但腾讯产品矩阵中的产品依然有很多都在「劝退」视障用户,腾讯视频就是其中最劝退的一个。公众号「无障碍的那些事」作者顾伶磊就曾表示腾讯视频某些页面对他来说像空白的,无论是用触摸还是滑动手势浏览,都无法读取到任何内容。Wendy 也有同感:

腾讯视频之前有一个版本在「我的」标签里面没有任何交点。我想登录注册、查看观看记录等都不行。搜索影视作品也没交点,比如说我搜《小欢喜》,搜出来没有交点,我要开屏幕识别才能够抓到。

在这方面,阿里系的优酷反而是优化最好的长视频应用。虽然阿里的淘宝不太行,但长视频的优酷、金融应用的支付宝、地图导航的高德表现都很不错。比这几个表现都差一点的饿了么,无障碍方面也远比只能摸索着下单的美团要更加出色。

▲「听支付宝」功能曾获得公司内部 CEO 大奖. 图片来自:支付宝 2017-2018 可持续发展报告

在众人眼中快被 BAT 除名的百度表现也不是很好。

Eureka 就说自己常被百度拦在第一关。百度验证身份的方式很多时候要求你将图旋转到正中央的位置,或者要求你选中字符、拖动图块……这些操作几乎把视障人士拒之门外。

而在实际使用过程中,想尽办法用上的百度网盘依然没有配置任何标签,百度持股的爱奇艺也被 Wendy 评为无障碍最差的长视频应用。

▲ 百度拖动图块的验证方式把视障者拒之门外

众人眼中替代百度加入 BAT 的字节跳动则在迅速跟上无障碍队伍。虽然轻颜相机这类应用的无障碍几乎等于 0,但越来越多的应用已经进入了「凑合能用」的状态。

今年春节后,还有很多关心互联网的视障者都进入了抖音的无障碍反馈社群中。在那里,他们反馈的问题会第一时间被产品经理听到,大厂们也在持续收集无障碍用户的建议。

当然,改得快不快就是另一回事了。Wendy 几个月前提出的抖音评论回复编辑框不读屏的问题到今天都没修复。

▲ 国外用户的 Tiktok 无障碍挑战

大厂之间应用差别如此之大,这其实反映了一个问题——即便是 app 开发更为规范的大厂,在应用的无障碍优化上也几乎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在 PR 通稿宣传外,大厂对于 app 无障碍优化标准的不同依然能让人感受到「世界的参差」。

在 Google 工作的 Android 无障碍设计主管夏冰莹对爱范儿表示,Google 内部对于自家产品的无障碍优化程度都有一套具体的标准。针对一些政府产品、教育产品时,Google 还会根据当地法律法规的要求将无障碍做得更好、更全面。

而这些都是 BAT 这类大厂目前没有的。

▲ Google 内部对应用有无障碍优化要求

迟来的要求,无声的变革

事实上,无障碍优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给产品的每一个功能加标签,这就是一个基础的无障碍功能,加了标签后,视障用户就能看到每个标签代表什么,使用也会更方便。

▲ 互联网无障碍其实并不难

真正想要做好无障碍产品的还能找到 Deque、Level Access 这样的无障碍咨询公司来帮助他们完成产品的改造。这些企业会帮助产品开发者完成 app 的无障碍测试,帮助他们把 app 调整到合规的标准之上。

▲ 咨询公司 Deque 的无障碍规则引擎下载超过一千万次

遗憾的是,很多开发者会忽略开发平台的报错,也有很多应用商店不会承担无障碍检查的工作。

在提到使用 App 的无障碍优化情况时,很多视障者都很无奈:「还能怎么办?凑合用呗!」他们只能一遍遍试错,在投诉无门的情况下勉强使用这些功能阉割严重的应用。

但情况已经有了好转的迹象。

今年 4 月,中国工业和信息化部办公厅发布了关于进一步抓好互联网应用适老化及无障碍改造专项行动实施工作的通知,通知中附上了互联网应用适老化及无障碍水平评测体系。这让越来越多的应用开发者开始重视无障碍。当然,最先重视的依旧是大厂。

▲ 关于进一步抓好互联网应用适老化及无障碍改造专项行动实施工作的通知

从去年年底开始,夏冰莹就开始频繁接到中国大厂的分享邀请,希望她能给大厂的员工们说说什么是无障碍应用,以及无障碍应用到底该怎么做。

从开发者到管理者,中国的数字应用也有一场无障碍的变革正在慢慢进行。

一切都在变好。

Eureka 的好友「好奇的 01」是一名初中生。他在寒假期间写出了一个给 B 站网页端给 CC 字幕(隐藏字幕)和弹幕添加屏幕阅读器支持的脚本,再把脚本开源到了 Github。B 站的工程师看到了这个脚本,在那之后 B 站的 CC 字幕无需其他操作也能被屏幕阅读器读出了。

▲ Eureka 分享在知乎的阅读视频中字幕内容

作为一个仍在学习中的程序员,Eureka 对大厂的无障碍建设多了不少理解。

大公司可能有产品的迭代的周期,有产品 bug 的排期,bug 也有优先级,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我做了会有什么样的利益,这真的有用户在用吗?甚至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产品还有视障用户,他们以为视障用户根本不能用手机。

从程序员的角度,我知道无障碍的优化的确有一定的困难。

但对大公司来说,有困难并不是不做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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